那尊神听完之后,只说了一句话:“世人求神尚且知道供奉香火,你拿一件自己不要,旁人也不敢要的东西来,便想让我替你收拾残局,算盘倒是打得不错。”
当时没有祭坛,也没有香火。就在祂开口应下的那一刻,炉中的无主之念便尽数归于祂处。散落在活人身上的燥气,也同时失去了根源。
“于是我说,世上有一炉无主之念,正神嫌它因果太重不肯收,阴司引不走,凡人沾上一点,便会被自己的欲望拖着走。你要不要考虑收下它?”
“后来呢?”乌迦追问。
颜谨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弄得微怔,耳尖飞快地泛起一抹薄红,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:“都这个时候了,你还有心思开玩笑?”
他不知道一旦迈出那一步,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。所以这些年来,他查案办案,靠的始终是自己的本事与经验,而不是邪神。
“好了吧?赶紧说。”
“谢存郢!”颜谨嗔怒地瞪他。
有些人听得莫名其妙,有些人却是听懂了。这尊邪神自从到谢存郢身上之后,从来没有显圣,也没有回应过他的任何话语。而谢存郢同样从未借用过祂的力量。
徐大人也是知道的。他并不打算让谢存郢作太多解释,只想知道百欲胎究竟是怎么解决的。
虽然关着门,颜谨还是心虚地看了看周围,才踮起脚,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飞快啄了一下。
“算是吧。”谢存郢点头,“反正留在人间只会继续害人。祂若愿意收,归祂也无妨。”
谢存郢却不依不饶地撅起嘴,示意她快点亲。
众人立即问:“祂说了什么?”
六百年来困住朔弥、令玄案司束手无策的东西,就这样没了。
“没有。”谢存郢摇了摇头。
谢存郢停顿片刻,似乎是在回想当时的情形。
“我需要的,不是祂把力量交给我,而是让祂收下这东西。”
谢存郢当时答道:“那些金银牲醴,你未必看得上。百欲胎却只有一个,朔弥王花了举国之力,炼了几十年,最后又赔上一座城,才炼出这么一件东西,拿它做供奉,总比香烛有诚意些。”
“你向祂求了什么?”
“颜大夫这样痛快,倒显得我方才的条件开低了。”
“最初,我想借祂的力量。”谢存郢屈指在铜炉上轻轻一弹,炉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,“祂没理我。”
见她真的生气了,谢存郢才稍稍收敛,正色道:“祂确实没有向我索取任何东西。可祂在我的身体里,收走百欲胎时,祂自然要动用神力。神明
听他这么说,其他人都信了,纷纷感叹起这邪神的古怪。只有颜谨仍是怀疑,如果别的什么都没有,他身上的病气怎么会加重呢?
“祂问我,究竟是真想救人,还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,试试祂的力量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颜谨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,有些紧张地看着他。
“就这样?”有些人仍旧不敢相信,“然后呢?祂没有提出什么条件吗?没有向你索取别的东西吗?”
这并不令人意外。谢存郢既不知祂的名号,也未曾供奉祭祀,贸然开口借取神力,祂置之不理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从刚刚进门,她就发现,他身上的病气更重了,缠绕其间的丝丝缕缕的血气,也比以前浓郁了几分。
有人听到此处,低声道:“你这是将百欲胎献祭给祂了?”
“祂是神,我瞒不过祂。于是我说,都有。想救人是真的,想试一试祂的力量也是真的。”
瞧着颜谨一脸严肃的样子,谢存郢把脸凑到她面前笑道:“想知道啊,亲我一下就告诉你。”
待其他人散去,颜谨把他拉到了一个空房间里,问道:“你老实说,到底怎么回事?我看到你身上的病气加重了。”
可他并非从未动过这个念头。百欲胎的出现,让他心中这个想做不敢做的念头,变得愈发强烈。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,这件事原本就用不着向祂借力。”谢存郢手掌按在炉盖上,慢条斯理道,“百欲胎不是妖魔,也没有一具能够被斩杀的形体。即使祂真将力量借给我,我又能拿它怎么样?”
“可以通知阴司去朔弥勾魂了。”谢存郢说道。
“这一次,祂回应了。”谢存郢道。
谢存郢看了她一眼,眼神更柔和了些。
“我拿起这炉子给祂看,一个原本想让天下人无条件服从的君王,最后却炼出了一团最不肯受约束的欲念。六百多年了,世上都没有出现过第二个。够特别了。更何况,它还是一个连正神不肯沾,人间所有术法都拿它没办法的东西。”谢存郢笑了笑,“祂既然肯回应,便说明祂已经有了兴趣。”
院中安静了片刻。这听上去实在不像一场正经的祈神仪式,既没有焚香祝祷,也没有三跪九叩,倒像是谢存郢偶然得了一件稀奇古怪的东西,随口问人要不要拿去一样。